| 院中的那棵桂树又开了。这树长了差不多有十来个年头了,香味却没有变过,还是这股子清、淡、甜、柔的香。
记得小时候,母亲常常和村里人一起摘桂花,说是可以做桂花糕。
母亲不叫“摘”,总唤作“接桂”。母亲拿来旧的床单,平铺在地上,用竹竿轻轻的敲着树枝,桂花便簌簌地落满了床单。我蹲在旁边帮她拢花,她总叮嘱我:“可不能掐枝,花是自己愿意落的,你得铺好布接着,就是接住了好兆头。”
我问过她为什么偏叫“接桂”。她说“桂”即为“贵”,老话讲“蟾宫折桂”,就是盼个好兆头,接住富贵气;咱老百姓不图大富大贵,接住这满树的香,便是接住了平安、团圆,日子就不算苦了。
接回来的桂花要细拣,枯梗败叶要全部拣尽。桂花有个禁忌,绝对不可晒干,要放在阴凉处晾干,阴干后掺进白糖腌成桂花饴。做糕时,她把糯米粉兑点粳米,搅匀后拌入桂花饴,加两勺熟的芝麻油,揉成面团,用保鲜膜密封,醒发半小时。
母亲又开始找起木模子,模子里面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。把醒发好的面团,揪一小坨,按进模子里,上笼文火慢蒸。她守在灶旁,用扇子扇火,时不时还揭起锅盖看气,说:“香要闷住,跑早了,味就薄了。”
揭开锅盖,满屋子的白雾裹着甜香。蒸笼的两根笼圈烧得通红,母亲垫了抹布小心翼翼地拿出来,放在了桌上。母亲用筷子拨了拨,夹了一块递给了我,我左右手倒着吹气,慢慢咬下一口。外皮带一点柔性,里头倒是软和,几乎尝不出糖。可香从舌尖爬到了舌根,清、淡、灵,就像生吃桂花,味道一点没变,反而更深了。那一口吃的不是糕,是母亲做糕的耐心。母亲做的糕,连隔壁的阿婆都扯着嗓子喊:“蒸啥嘞。”。后来我走了,可那香再也没对过。
我在外地上大学时,街上的桂花糕我也买过,有的包装精美;有的打着“古法制作”的招牌,可咬下去总感觉差了点什么……
至今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次那么好吃的桂花糕了。不是夸张,是我真没有吃过了。后来我与母亲不常相见,桂花糕一旦凉了就不好吃了,我特意还托人请了江南老字号的师傅来现场给我做,可还是不对。或许是花不对、或许是技法、更或许是灶火不对,我也说不上,或许全不对,或许全对。
如今桂花又开。
香如旧。
——可没人接了。(马伟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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